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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上的爱情 (1~10, 11~14 未完)
【一】 张延安走进房间的时候, 我刚刚抽完最后一支大麻。
“睡醒了?” “不知道。” 我用手捋了捋头发,手指卡在了头发中间。 “饿了吧?” 一个塑料带扔到我的脚下,我听到可乐罐碰撞的声音。 我把头扭向窗外。
外面有点阳光,下着很小的雨。 行人不多。 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女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小女孩很漂亮,大眼睛,圆脸蛋儿,手里举着一个ice cream,用舌尖一点一点专心致志地舔着。女人不时地回头,好像在催她快点儿走。每当这个时候小女孩就快步跑两下,然后又低头去舔她的ice cream. 女人回头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脸。 一张略显憔悴,却很美很美的脸。几屡头发凌乱地垂落下来,被雨点弄得有些湿,贴在脸上。 她也看到了坐在窗台上的我,对着我一笑,嘴角微微翘起,牙齿很白。 我冲她扬了扬下巴,从窗台上下来,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我枯瘦如柴。头发乱乱的洒在肩上。 我拧开水龙头,开始用手指沾着水梳头。 谢雨说他最喜欢看我用手指梳头的样子。他说我的手指又白又长,嵌在黝黑的发丝中,很美。 谢雨是张延安的朋友,我的男朋友。
【二】 一年前的一个星期天下午,我正在家里睡觉。电话响了。 我迷迷糊糊地接起来。 “喂!喂!喂!猪啊!你怎么还睡着呢?!醒醒吧!” 里面传来张延安高分贝的噪音。 “干嘛??” 我依旧迷迷糊糊。 “不是说好了今天去看我演出的吗?!你忘了?!!” “对啊,我还真没记起来啊!” 我想起张延安前些日子和几个玩儿rock的合组了个乐队,他在里面任键盘。从乐队一成立,他就一直嚷着要我去看他们的表演和排练,我都因为时间错不开没去。后来觉得再推辞就太不给张延安面子了,便答应他今天一定捧场。 “那你赶快起来收拾一下,我20分钟以后到你家接你去!”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边已经挂了线。 我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进了浴室。
吹头发的时候,我听到外面有汽车喇叭在响。 我把头伸到窗外,就看到了张延安那辆血红色的敞蓬宝马极其嚣张的停在我家楼下。 我把我的包顺着窗户扔下去,张延安抬手接住。那头漂染的金发在阳光下特别显眼。 张延安喜欢一切显眼的东西。
车子开的很快。音响声音很大。 音乐是QUEEN的Bohemian Rhapsody。这是我买来放在车里的。我喜欢 Freddie Mercury 荡气回肠唱诗班似的嗓音,以及整个乐队华丽的近乎于疯狂,雄壮又有些诡异的音乐风格。听说后来王菲也翻唱了此歌,我没有去听。我有时候也听王菲。但我不听任何的翻唱。
车子飞驰带过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让我来不及用梳子去梳。我从包里拿出睫毛膏开始涂。 我不常化妆。即使化妆也只用睫毛膏。所以我的化妆包很小,里面只有镜子,梳子,眉钳,睫毛膏和一支润唇膏。 我只涂了右眼的睫毛。因为我的左眼常常被头发遮住。我不喜欢让睫毛膏沾在头发上。
【三】 车子在一家叫做UNDERWORLD的club后门停下。我下来,站在门口一堆废纸箱和垃圾袋前面等张延安泊车。 时间尚早,club还没有营业。 张延安按下门铃,墙上的对讲机“咝啦”响了一下,接着就听到门锁“咯”的一声被打开了。
楼道有些黑,有盏小灯吊在上面发出微弱的光。 我跟在张延安后面。 路过一个厨房门口的时候,张延安往里伸头不知冲谁打了个招呼。当我走过以后,听见身后传来不止一人的哄笑声,还有人大喊:“An! u such a lucky guy!”
在化妆间,我见到了其他几位乐队成员。 鼓手阿强是个胖子,喜欢开玩笑。以前在国内学油画的。大学毕业以后去了一家出版社做美编,后来出版社倒闭了,他就出国了。坐在阿强对面的是主音吉他兼乐队主唱建航和他女朋友Amy。像大部分摇滚人一样,建航留着一头乱乱的长发,微卷,蓬松。他最大的特点是长着一个鹰钩鼻子,还有特能抽烟。Amy显得有些不太一样,短头发,皮肤白白的,长得不算漂亮。她坐在沙发上不出声,很沉静的样子。后来才知道她怀孕了。还有一个吉他手小虎,才17岁,在读预科。瘦瘦的,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有些腼腆,一讲话脸就红。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独自坐在一边,拨弄他的吉他。
“谢雨还没来啊?”张延安问了一句。 “你还不了解他啊?”阿强抬起头来冲着张延安乐。 “呵呵。。”张延安干笑两声,没有说话。
【四】 谢雨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大家正在取笑张延安的公安局长老爸给他取了这样一个革命的,响当当的名字。张延安着急地替自己的名字辩解,说他这个“延安”是“延续安宁”的意思,与那个被叫做“延安”的地理名称不是一回事。 谢雨拎着一把贝司一声不吭地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烫一头黄黄的卷发,打扮的稀奇古怪的矮个儿女孩。
每个人都不吭气儿,空气似乎变得凝重起来。
谢雨把琴靠在墙上,回头看看卷发女孩,说:“坐吧。” 那女孩就走进来坐在化妆台的一张高椅子上,嘟着嘴,两只手不停地玩弄着包包上面挂着的一只布丁熊。 谢雨找了另一张凳子坐下, 点了一根烟。我发现他的手指很长。 我喜欢长着修长手指的男人。
张延安第一个打破寂静。他让小虎去给大家买些咖啡和茶,塞钱的时候,他又对着小虎说了一句:“再买块儿巧克力bar,要Cadbury dairy milk 的。记住了?dairy milk 的。”小虎点点头,走了。 阿强用脚碰了碰张延安的腿,笑: “延安什么时候有吃巧克力的习惯啊?兄弟我怎么不知道啊?” 张延安咧嘴笑笑,没吭气儿。 我知道巧克力是买给我的。因为我爱在咖啡里加一块巧克力。我喜欢Cadbury的dairy milk chocolate bar。 张延安对我总是那么体贴。
小虎跑腿回来没多久,乐队就去做演出之前的排练了。我和Amy一起收拾桌上椅子上的烟灰缸和纸杯的时候,我发现谢雨的那杯没有动过。
【五】 乐队演出的时候,我和Amy坐在台下的一张小桌前看。谢雨带来的那个卷发女孩已经不见了。Amy替我点东西,我说就可乐吧,她问我为什么不要带酒精的,我说明天上班怕起不来。她笑笑,自己要了杯橙汁,然后告诉我她怀孕了。 她对我讲了一些关于她跟建航的事,我总结了一下,又加了点想象力,大体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就是:Amy家庭条件不错,自己也是名牌大学出来的,来英国读了研究生。后来在读博士第一年的同学会上认识了建航。当时建航在那个学校读本科,比Amy小2岁。从那以后建航就对她穷追不舍,花尽心思。。最后终于赢得美人归。但直到现在Amy的家里还在反对她和建航交往,他们希望Amy能找一个成熟稳重,有永久居留和稳定工作的男人当作结婚对象。他们不喜欢建航,一个另类的青年,一个除了摇滚精神就什么也没有了的年轻人。 Amy是上周查出怀孕的,已经48天了。 她没有告诉父母,她正在考虑要还是不要。她说建航要。
后来她告诉我张延安是怎么在他们面前夸我的。 她说她看得出我在张延安心中的分量。 我听了,只是笑。抬头看看台上的张延安,他正冲我咧嘴傻乐。
乐队表演了两支曲子以后,换上了一个爱尔兰组合。 女主唱的声音有点像Sinead O’Connor。
我们换了一张大台,七个人坐着,要了好多喝的。 两个鬼妹拿着相机跑过来使劲搂着建航他们要求合影。我和Amy就充当了摄影师,给他们挨着个儿喀嚓了好几张。 我在数码相机的屏幕上看清了谢雨的脸。 一张清瘦忧郁的脸。很美。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了。
【六】 张延安一直在替我挡酒。被阿强和建航灌的够呛。 我的嘴皮子快要磨破了。 我对他们说我的上司是个多么讨厌的老头子。他又是多么的看我不顺眼。现在正遇上公司人员调整,来了N多的新人应聘。在这种关键时刻,迟到,足可以让我丢了饭碗等等。。。 不过我的话似乎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在百般推辞中我还是喝下了两杯double whiskey 和一杯 vodka。我的胃像被火烧一样的疼。 我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座位。 回头看了一眼张延安,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坐在洗手间的马桶盖上,我接了个电话。是老妈打来的。 我假装自己正在睡觉,本来就已经有点晕晕的了,声音不用装都很像。 老妈照例罗嗦了一些诸如要吃好睡好锻炼身体好好工作争取进步之类的话就挂了。我把脑袋靠在墙上发了一会儿呆。
洗了手,出来。在楼梯的拐角,我看到了谢雨。 他正倚着墙低头抽烟。昏暗的灯光下,他手上桔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嗨。”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开口说话。 “嗨。” “他们。。。还喝呢?”我实在找不出更好话题。 “嗯。” “那。。。我先进去了。” “出去透透气吧。”他说。 我感觉自己的心“咚咚”跳了两下。
【七】 我和他并排坐在后门的楼梯上。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空被好多好多又厚又重,一小块一小块深紫色的云朵填满,留着漆黑的缝隙,让人觉得十分压抑。我在中国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夜空。
我们就一直那么坐着。谢雨仍在抽烟。
“你想家吗?”过了好久,他开口说话了。 “不是很想。有时候想。你想吗?” 他摇头。我抬头看他。他把烟头扔到地上,我伸脚踩灭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通常挺爱讲话的,可是当时我只想挨着他坐着,什么也不说。
有风吹过,我打了一个冷颤,伦敦9月的晚上还是有点凉意的。 “做我女朋友吧。” 他说的很平静。让我觉得他不是在对我说的。我愣愣地看着他。 “这样我就可以抱着你了。” 还是那么平静。 我已经记不起来自己当时有何反应了。我只记得最后我被他抱在了怀里。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上温暖的味道。那一刻,我想我是疯了。
做我女朋友吧,这句话张延安对我说了很多遍。
那一夜,我们坐着巴士在市中心到处逛。 我们坐在巴士的最上层,经过泰晤士河,大笨钟,伦敦桥,还有塔桥。。伦敦的夜安静而优美,带着点淡淡的忧伤。。。 那一夜,谢雨的手从来没有放开过我的手。
【八】 第二天早上,我是躺在谢雨的单人床上给老板打电话的。 我告诉他自己昨晚吃坏了肚子,又吐又泻,根本上不了班。而此时我也早已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老家伙今天居然在电话那头显得异常的和蔼可亲。他叮嘱我要吃药,好好休息。并主动提出会把以前剥削我的假期全部还我。我说你要炒我啊。他说怎么会,你上个月交的设计图已经中标,客户向公司订单了。我说你高兴吗。他说当然高兴了。我说那就给我长工资吧。他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笑。我觉得他笑得很虚伪。
打完电话,谢雨从后面抱住我,细长的手臂绕过我的腰。 我扭过身去看着他。 我对着他说,我喜欢你的眉毛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巴你的下巴。。。 然后我们开始接吻。 在做爱的时候,我听见他说我爱你。
【九】 谢雨离开了乐队。因为张延安始终认为那天谢雨在他喝醉了之后,卑鄙的抢走了他的女朋友。尽管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乐队不久以后也解散了。因为他们找不到第二个谢雨。直到后来过了好久,阿强还拿这件事出来开玩笑,说我是大野洋子的徒弟。他说大野洋子毁了披头士,我毁了 the Storm。The Storm是乐队的名字。
【十】 谢雨,亲爱的,我想在黑夜里抱着你。哪怕就那么死去。 即使你是世上最毒的毒药,我也要把你吞下。即使你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刀,我也要紧紧的拥抱你,哪怕你的刀刃将我刺得我遍体鳞伤。 亲爱的,你知道我是多么深深的迷恋着你吗? 你的忧伤让我窒息,你的叹息令我心碎,你的沉寂使我如痴如狂。。。
【十一】 谢雨很少说话,即使是和我在一起。 他也很少提起他的家人,我只知道他爸爸很早就死了。后来妈妈又嫁人,不久跟着丈夫到美国工作,把几岁大的谢雨留给外婆照料。谢雨十二岁的时候,他妈就把他带到美国生活。直到两年前,他又一个人来到英国。 我问他为什么离开美国离开家。他说,从来就没有把美国当做家。 “你妈妈对你好吗?” “好。” “继父呢?” “也好。”
“为什么来英国?” “喜欢英国的沉静。” “沉静?是郁闷吧!阴阴沉沉地老下雨,又潮湿,弄的人心情都长毛了。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澳洲灿烂的阳光。” “不是每个人都适合阳光的。” “你上辈子一定是蝙蝠!” “那你是什么?” “我就是。。。我是母蝙蝠。我天天陪着你,白天在山洞里睡觉,夜晚月亮出来的时候一起出去觅食。” “你喜欢做蝙蝠吗?” “。。。不喜欢。其实我更喜欢做一只猫。” “为什么?” “因为猫有九条命。我怕死。你怕吗?” “不知道。。。死应该就像睡觉吧。。。” “我喜欢睡觉。但我不喜欢死。因为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想见不到你。”
这是我们第一次谈到死。 从那次以后我们就经常谈论了。比如, 我会说,“如果我死了,你会想我吗?” “我会的。” “你会在我死了以后找另外的姑娘吗?” “不会的。” “骗人,你一定会去找的。” “我不会,因为你一定不会比我先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谢雨不喜欢在任何事情上做解释。
【十二】 谢雨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吃饭,睡觉,偶尔去PUB演奏赚出日常所需,就是呆在他那12平米的小房子里看碟,听音乐,练琴。 谢雨练琴的时候,我会坐在一边看。我喜欢看他的长手指游离在四根琴弦之间,行云流水一般。只有在他弹琴的时候,我才会感觉得到他的活力,他的激情。 他一个人的时候,几乎不弹和弦。他喜欢玩速度极快的SOLO。粗重的BASS弦,在他的手中似乎变得轻滑而有弹性。 从那以后,我知道了BASS不是只用来伴奏和跟音的,它会演奏出音乐中最有力量的部分。从那以后,我会在音乐中不知不觉地寻找BASS的声音,那充满灵魂的声音。
现在,我还是会为狂噪喧嚣吉他的声音所激动。但低沉厚重的BASS的声音却是真正令我感动的。
【十三】 谢雨练琴的时候十分专注。专注的让我惊讶,专注的让我嫉妒,专注的让我觉得在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那把琴。专注的让我觉得他不需要我。
【十四】 日子在一天一天地度过,转眼就了到圣诞节。我和谢雨都收到了建航的结婚喜贴。上面写着: 阁下,请于12月XX日下午2点莅临伦敦金龙轩,参加于建航先生与吴珊珊女士的结婚喜筵。谨请光临。 电话里,我举着大红烫金的喜贴对谢雨说,原来Amy叫吴珊珊啊。 谢雨说,我也就知道叫Amy。 我说,我发现出国以后除了同班同学老师点名知道叫什么以外其他人一律是代号,很少有连名带姓都知道的。 他说,人出门在外关系都淡了,别人不说,我们也没兴趣知道,一个代号足亦。
谢雨说的没错,在外面,人的关系都淡了。大家整日忙忙碌碌,忙文凭,忙赚钱,忙身份。。。没有人会有空在意诸如你到底叫什么这种微小的事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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